《当代世界》2009年第6期
奥巴马时代美伊关系博弈
王京烈
迄今为止奥巴马并未对其中东政策做出系统的阐述，但是从奥巴马执政100多天来其本人和美国政府高官的一系列讲话和对外宣示中的表态，我们仍可以厘清奥巴马中东政策和对伊朗政策。奥巴马对伊政策的确有别于布什，但实质仍是“胡萝卜加大棒”的政策——胡萝卜不多、也不新鲜，而大棒早已高高举起并随时都可能打下来。美伊开始了新的博弈。
美国对伊朗政策的变化
奥巴马执政后美国对外关系已出现了一系列重大的变化，在美国对伊朗政策方面亦然。虽然美国对伊朗政策并不是什么根本性的变化，但是在封冻了30年的美伊关系中毕竟是出现了“缓和”的绿色。
奥巴马执政伊始，副总统拜登首先放出缓和的信号。2009年2月7日在第45届慕尼黑安全会议上，拜登表示美国愿意与伊朗就核问题直接对话，但同时也警告，如果伊朗不放弃核武器计划以及支持恐怖主义，将会面对压力和孤立。[①] 3月初，美国国务卿希拉里进行了上任后的首次中东访问。针对伊朗可能造成的核威胁，希拉里说，美国将致力与打造地区安全保护伞（Regional Security Umbrella），美国愿意与伊朗进行直接对话，但对话并不意味着就是接受伊朗拥有核武器。在对话的同时，美国将进一步制裁伊朗，特别是限制伊朗在其导弹武库方面的发展 [②] 3月20日奥巴马总统通过视频向伊朗人民的“传统新年”表示祝贺，并希望未来两国之间可以解决存在的种种矛盾。奥巴马说，伊朗在世界已有一定地位，“但这不是通过武器和恐怖手段达到的，这是伟大的伊朗人民和其文明所表现出的和平精神所达到的。”“真正的伟大在于建设，而不在于毁坏。”[③] 在伊朗核问题上，奥巴马也明确表示，“将尽一切努力阻止伊朗获得核武器，”愿意在适当的时间和地点同伊朗领导人会谈。
5月中旬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访问华盛顿之后，奥巴马表示，在终结伊朗谋求核武器的谈判中美国将不坚持“设定的最后期限”，但谈判也不能成为无所作为的借口，为了阻止伊朗获得核武器可能实行更严厉的制裁。[④] 奥巴马坚定地认为，发展核武器不符合伊朗的利益，还将引发中东地区的军备竞赛和不稳定。
尽管叙利亚是一个世俗主义的国家，哈马斯则属于伊斯兰逊尼派，但美国一直认为，叙利亚、黎巴嫩真主党、哈马斯等与伊朗有着十分紧密的战略合作关系，伊朗不仅向他们提供了政治支持，还提供了及时的经济、军事等方面的援助。但为了削弱伊朗的战略联盟，奥巴马也改变了布什时期孤立叙利亚的政策，已宣布将派出特使与叙利亚开展新的对话，通过构建地区安全保护伞以抵御伊朗的“核威胁”。[⑤] 奥巴马积极推动巴勒斯坦问题的解决，也是为了改善美国同阿拉伯国家的关系，从而削弱伊朗在中东地区的影响。
审视美国政要的相关讲话和美国采取的措施，我们可以看到，美国对伊朗采取了软硬兼施的两手，即在对伊朗表示出一定“善意”的同时，坚持对伊遏制的强硬政策。
伊朗审慎的应对措施
针对美国释放出的“缓和”气息，伊朗看到这是美伊改善关系的契机，但实力和影响力不断增长的伊朗也不会就此对美国“俯首称臣”，于是针锋相对地采取了应对措施。从伊朗高官发表的一系列言论来看，伊朗在回应美国改善关系的同时，也在谨慎观望美国如何出牌和考虑自己该如何出牌。
2009年2月8日，伊朗议长拉里贾尼首先做出回应，明确表示，美国只有在根本战略上做出改变，才能为伊美两国直接对话创造条件，即伊朗是否与美国直接对话，取决于美国是否准备做出战略性改变。[⑥] 拉里贾尼认为，尽管目前美国新政府的用词有一些细微变化，但这只是战术上、而非战略上的变化。为两国直接对话采取一些实际的步骤，才是战略上的变化。2月10日，伊朗总统艾哈迈迪-内贾德在庆祝伊朗伊斯兰革命胜利30周年之际也明确表示，“伊朗做好了对话的准备，但对话必须在平等的环境中，以互相尊重为基础进行。”[⑦] 其后，伊朗外长穆塔基进一步阐述了伊朗的立场：伊朗政府希望与美国举行直接对话，并等待奥巴马政府采取新动作。“我们正在认真研究与美国进行面对面直接对话问题，伊朗希望美国新政府的政策发生实质性变化，这种变化不只是口头上的，而是实际行动。”他强调，“我们要看一看奥巴马政府与布什政府的区别，如果奥巴马能采取具体措施，那么伊朗会做出积极回应，也采取具体措施。”[⑧]
甚至伊朗最高精神领袖哈梅内伊也对奥巴马的“新年视频讲话”迅速做出反应。哈梅内伊认为，“除非美国结束对伊朗的敌对态度，并在对外政策中有真正的变化，否则两国关系不会有任何变化，”还列举了美国对伊朗的一系列敌视行为：长期对伊朗进行制裁、在两伊战争中支持萨达姆政权、1988年在波斯湾击落了伊朗客机、指控伊朗发展核武器等。哈梅内伊强调，“只要美国继续坚持30年来的敌对政策，我们也将一如既往。伊朗人民既不会被欺骗也不怕威胁。”[⑨]
“美国女记者间谍案”也反应了美伊关系的博弈。今年1月美国（伊朗裔）女记者萨贝里因间谍罪在德黑兰被捕，4月被法院判处8年监禁。随着美伊关系出现的微妙变化，5月伊朗上诉法院再次审理此案。5月12日伊朗法院宣布萨贝里的间谍罪依旧成立，但把8年刑期减至2年并缓期5年执行，随后释放了萨贝里。
客观的讲，抓放美国女记者一案的发展过程与美伊关系微妙变化不无密切关系。不难看出伊朗在抓捕、审判女记者时表现出的强硬立场，而在改判、最终释放时的“灵活性”既表现出对美国示好、改善关系的建设性举措，也有要求美国释放2007年初在伊拉克抓捕伊朗外交官的意图。
美伊交恶的主要原因
虽然伊核问题凸现美伊关系日益紧张，但双方交恶却由来已久。美伊对抗主要源于双方意识形态的冲突和基本利益方面的矛盾。
巴列维时期，美国视伊朗为其在中东地区的战略支柱之一。20世纪70年代末，伊朗爆发伊斯兰革命、建立伊斯兰神权国家之后，美伊关系急剧逆转、持续交恶，甚至有过多次剑拔弩张的紧张对峙。美国认为，伊朗是激进的伊斯兰国家、支持世界各地的伊斯兰极端组织，伊朗的强硬立场直接威胁到美国和西方盟友在中东地区的利益，不断地给美国制造麻烦，使美国无法在中东地区为所欲为。里根政府宣布伊朗为“支持恐怖主义的国家”和“无赖国家”，并在两伊战争期间通过支持伊拉克萨达姆政权掣肘伊朗。90年代老布什和克林顿政府对伊朗和伊拉克实施“双重遏制”政策，并在1992年和1996年先后通过了《防止向伊朗和伊拉克扩散武器法》和《达马托法》，加强对伊朗的制裁。尽管克林顿执政后期美伊关系曾出现改善的迹象，但小布什上台和9.11事件的爆发使两国关系进一步恶化。2002年初小布什将伊朗列为“邪恶轴心”国家之一，并加大对伊朗的政治压力和军事威慑。美国认为，伊朗在地缘政治、世界能源安全、国际反恐战略、美国在中东的利益、以及伊拉克战后稳定与重建和阿富汗局势等诸多问题上威胁美国的利益，近期还指责伊朗支持黎巴嫩的真主党、巴勒斯坦的哈马斯等激进的伊斯兰组织，向他们提供资金和武器装备。所以美国不愿意看到一个强大的伊朗，更不能容忍敢于挑战美国利益的“邪恶国家”拥有核能力和核武器。
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建立之后，一直秉承“不要西方，也不要东方，只要伊斯兰的原则，”革命初期还向外输出“伊斯兰革命”。伊朗称美国为“大恶魔”和“一切邪恶的制造者”，谴责美国与伊朗人民为敌，指责美国无条件支持犹太复国主义政权，在诸多问题上采取“双重标准”，肆无忌惮地干涉别国事务，总之认为，中东地区的麻烦都是由于美国的干涉和插手造成的。
2008年10月伊朗最高领袖阿亚图拉哈梅内伊在纪念伊朗学生占领美国大使馆29周年的集会上发表讲话时指出，“伊朗和美国之间的冲突远不止在一些政治问题上存在分歧……，由于过去50年来美国不断对伊朗人民暗施阴谋，伊朗对美国的憎恨是根深蒂固，无法改变的。”[⑩] 伊朗认为与美国的关系是“羊和狼”的关系，“向狼表示仁慈，仅仅表白自己是软弱的，既不能使狼满意，也不能拯救羊。”[11] 所以，针对美国的政治挤压和经济制裁，伊朗没有屈服，而是利用各种方式发展、提升自身的实力，消解美国的压力。目前伊朗不仅拥有数十万人的军队，自己研发的武器装备也有了长足的进展，流星Shahab系列导弹已发展到3B型，近日又成功发射了新一代泥石（Sejil-2）系列导弹。在核研发方面，伊朗已经具备了独立的核开发能力，基本建成完整的核燃料循环系统并掌握了完整的生产技术。今年4月伊朗第一座自主建造的核燃料工厂在伊斯法罕附近落成并开工。[12]
在美伊对抗的30年中，虽然双方也有过“改善关系”的表示，但是双方的根本分歧和矛盾并未消除，所以对抗一直是“主旋律”。所谓“核问题”不过是两国紧张关系的表现形式，是在反对核扩散幌子下，遏制与反遏制矛盾冲突的反映。
美伊关系发展态势
就在奥巴马的视频讲话播放后不久，国外许多媒体都忙不迭地评说美伊关系的变化，欧盟外交专员索拉纳认为，“美国与伊朗关系翻开了新的篇章”，[13] 希望美伊关系能有一个“新开始”。美伊关系果真就能从此有了“新开始”、“翻开新的篇章”吗？对此我们并不乐观。
美伊互为敌手长达30年。以往美国对伊朗的政策措施大致可以分为4类：
1、政权更迭。颠覆敌对势力的政权是美国一贯的作法，对伊朗亦然。从公开批评伊朗现政权的“人权记录”，到向伊朗反政府势力提供资金和武器等多方面的支持，并扩大针对伊朗的情报活动等。911事件后布什政府加强对海外伊朗反政府势力的支持，甚至地想“彻底”消除伊朗对美国利益的挑战。
2、军事威慑。对敢于向美国利益挑战的国家和势力，美国从来就不手软（80年代对利比亚的军事打击、冷战后的伊拉克战争、21世纪的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等）。布什政府曾多次扬言要对伊采取军事行动。美军还多次在海湾地区集结进行大规模的军事演习，对伊朗进行军事威慑。
3、进行制裁。自从美伊关系交恶以来，美国一直维持着对伊朗的单边制裁。随着“伊核问题”凸现，在政权更替和军事打击难以实施情况下，制裁便成为美国对伊朗施压的最重要手段。在持续单边制裁的基础上，近年来美国还寻求多边制裁，除联手西方盟友对伊朗制裁外，还推动联合国对其进行制裁。
4、外交谈判。虽然伊朗核问题日益升级，但美国主要是在政治和外交领域施加压力，推动欧洲盟友和国际原子能机构与伊朗谈判。2004年盖茨就提出美国应为解决伊朗核问题使用一切外交手段，包括与伊朗进行直接对话，2006年5月美国提出有条件地直接参与有关伊朗核问题的谈判。但迄今为止美伊尚未有过直接对话和谈判。
奥巴马政府对伊朗的政策措施也不外乎以上4类，但在新形势下，前两种政策选择的几率会很低，而更加注重使用直接谈判和制裁措施。
尽管多年来美国对伊朗采取了一系列的打压措施，但是伊朗不仅依旧保持了伊斯兰政权的稳定，还使其在中东地区和伊斯兰世界的影响逐步扩大。伊拉克战争和阿富汗战争使美国看到，强大的军事力量可以轻而易举地推翻敌对政权，却无法随心所欲地“塑造”一个新政权和社会。伊朗在中东许多重大问题诸如巴勒斯坦问题、阿富汗问题、保持伊拉克的稳定等问题上有着重要影响，同时与黎巴嫩真主党和叙利亚保持着特殊关系，从而使美国不能忽视伊朗在中东地区的作用，不得不与伊朗进行对话和谈判。
当然对伊朗而言，长期受到美国的挤压，影响了其在国际社会的正常发展，而减少树敌特别是排解世界头号强国的敌视，拓展外交空间有着十分重大的现实意义。长期的制裁虽然未能扼杀伊朗，却使其社会经济发展严重滞后，与周边国家相比落后了几十年，所以突破制裁哪怕是减轻制裁也是伊朗社会经济发展的当务之急。突破或减轻制裁不仅有利于伊朗的经济发展，也有利于缓解国内的社会矛盾。但美伊关系缓和能走多远，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美国的立场。
以上是新形势下美伊改善关系的客观需求。我们也应该看到，双方交恶不仅由来已久，且涉及各自的核心利益，都很难做出实质性的妥协。6月伊朗将举行总统大选，有人曾寄希望于大选后出现变数。但是我们认为，伊朗将举行的大选只是“体制内的调整”，并不会触及伊朗的政治体制。在伊朗神权政治体制下，无论谁当选都不会背离伊斯兰教法立国的原则，也不会违背最高宗教领袖的政治意愿。所以，美伊关系的发展将是一场持久的博弈。
[①] Refer to http://gb.cri.cn/27824/2009/02/09/2225s2418923.htm and
http://www.chinanews.com.cn/gj/news/2009/02-08/1553916.shtml.
[②] Refer to ‘Clinton in Middle East’ from http://www.haaretz.com/hasen/spages/1068546.html.
[③] Refer to http://www.chinanews.com.cn/gj/zd/news/2009/03-20/1611059.shtml.
[④] See http://www.jpost.com/servlet/Satellite?cid=1242212406429&pagename=JPost%2FJPArticle%2FShowFull.
[⑤] Refer to http://www.chinanews.com.cn/gj/fxpl/news/2009/03-08/1592672.shtml.
[⑥] Refer to http://gb.cri.cn/27824/2009/02/09/2225s2418923.htm.
[⑦] Refer to http://www.chinanews.com.cn/gj/zd/news/2009/02-10/1557570.shtml.
[⑧] Refer to http://www.chinanews.com.cn/gj/zd/news/2009/02-20/1571959.shtml.
[⑨] Refer to http://news.yahoo.com/s/ap/20090321/ap_on_re_mi_ea/ml_iran_obama_13.
[⑩] Refer to http://www.chinanews.com.cn/gj/ywdd/news/2008/10-30/1430672.shtml.
[11] Refer to Radio Tehran, 27 January 1995-DR, 30 January 1995, 转引自杨兴礼等著《伊朗与美国关系研究》，时事出版社2006年版，第96页。
[12] Refer to http://www.jpost.com/servlet/Satellite?cid=1238562946291&pagename=JPost%2FJPArticle%2FShowFull.
[13] Refer to http://www.chinanews.com.cn/gj/oz/news/2009/03-20/1611286.s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