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21日，习近平主席在阿拉伯国家联盟总部的演讲中讲到：“‘一带一路’建设，倡导不同民族、不同文化要‘交而通’，而不是‘交而恶’，彼此要多拆墙、少筑墙，把对话当作‘黄金法则’用起来，大家一起做有来有往的邻居”。这里提及文明交流互鉴的理论自觉原则：“交而通”而不是“交而恶”。这一论述不仅为中阿关系发展指明了方向，也为全球文明交往提供了根本遵循。从根本上说，中国和阿拉伯国家文明交流互鉴的理论自觉是一种历史的自觉，是人类对自身发展规律的主动把握。这种自觉源于对人类生存、生产活动的哲学反思，形成了一种关于中阿文明交往的历史哲学理论与思想观念体系。本文以中阿文明交往为典型个案，深入探讨文明交流互鉴中“交而通”与“交而恶”两种截然不同的路径选择，阐释“交而通”理念的实践价值与时代意义。

一  “交而通”抑或“交而恶”：文明交流互鉴的路径选择

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文明的交流互鉴始终是推动社会进步与文化繁荣的根本动力。作为文明交流互鉴的理论自觉原则，“交而通”而非“交而恶”，不仅反映了当代国际社会对和平发展的共同期盼，更揭示了人类历史流变轨迹的根本性理论自觉。文明的进步从来不是孤立的现象，它既来自文明自身内部发展的内生动力，也来自不同文明之间的开放交往与相互激荡。正是在这种内外部力量的共同作用下，人类文明才能不断地突破地域与文化的局限，实现质的飞跃。“交而通”是一种文明的全方位联系和交往的良性互动模式，是文明之间的互相尊重、理解与欣赏。“交而恶”指的是文明交往中的互相冲撞、颠覆、对立和对抗，甚至引发冲突与战争的社会恶性互动。

“交而通”核心要义体现在3个层面：一是倡导文明之间的互相尊重、理解与欣赏。它承认每一种文明都有其独特价值与存在合理性，反对以单一标准评判多元文明的优劣高下。这种理念要求交往主体以平等心态看待差异文明，以开放胸怀接纳多元文明，以学习态度对待异质文化。二是表现为多层次、多渠道、多领域的深度互动。它不是表面的、形式的接触，而是涉及经济贸易、科学技术、文化艺术、思想观念等全方位的交流融合。这种交往既包括物质层面的互通有无，也包括精神层面的对话共鸣。三是追求共赢共生、共同发展的理想状态。它不谋求一方对另一方的同化或取代，而是寻求在保持各自特色的基础上实现优势互补、协同进步。这种交往的最终目标是建立一种和谐共生的文明生态。正如西北大学著名历史学家彭树智教授所指出的，文明交流互鉴的高级模型是“整合创新型”，即一种文明将其他文明的优秀成果改造、吸收、内化为本民族文化的有机组成部分。这正是“交而通”的典型表现——它不是简单移植，而是创造性的转化与创新性的发展。

所谓“交而恶”交往模式具有以下几个特征：一是自我封闭与孤立主义。文明的自我孤立，即拒绝与其他文明进行实质性交流，固守传统，排斥异质文化。这种文明往往趋于高度保守，缺乏创新活力，最终导致停滞与衰落。二是霸权主义与强权政治。这种交往模式建立在不对等的权力关系基础上，企图通过强制手段推行自身价值观与发展模式，无视其他文明的特殊性与自主选择权，表现为以强势压弱势、以大国欺小国、以强国侵弱国的霸权行径。三是文明冲突与价值对立。它主要有两种方式：即价值相对主义和价值自我中心主义。价值相对主义漠视文明的普遍性，片面强调文明的独特性与不可通约性，容易导致故步自封、拒绝学习的保守倾向。这种倾向否认人类共同价值的存在，将文明差异绝对化，阻碍了文明的相互学习与共同进步。价值自我中心主义罔顾文明的特殊性，将自身文明的价值体系视为普世标准，强行推广至其他文明。例如，历史上的“全盘西化”“西方中心论”主张即是典型例证。这两种倾向无视不同文明的历史传统与现实条件，往往导致“水土不服”甚至激烈反抗。文明差异被刻意放大为不可调和的矛盾，不同文明之间的正常竞争被扭曲为意识形态的对立与对抗。这种思维模式容易引发误解、偏见甚至仇恨，成为国际冲突的重要根源。两种极端倾向看似对立，实则同源——都源于对文明本质的片面理解，都违背了文明交往的辩证法。价值相对主义否认了文明的共通性，导致文明的封闭与停滞；价值自我中心主义忽视了文明的差异性，引发文明的冲突与对抗。二者的共同点在于都缺乏对不同文明的理性认知与尊重，都阻碍了文明的健康发展。

历史经验表明，“交而恶”的交往模式终将导致文明的衰退。无论是古代帝国的过度扩张，还是近代殖民主义的残酷掠夺，抑或是现代霸权主义的强行干预，都在不同程度上违背了文明交往的基本规律，最终在内外危机中由盛转衰。古罗马帝国、蒙古帝国、大英帝国等历史实例都证明了这一点：当一种文明试图通过强制手段同化或消灭其他文明时，往往会在消耗战中耗尽自身能量，最终走向解体。

二  中阿文明“交而通”的实践体现及其价值

丝绸之路上的中国和阿拉伯文明的历史对话就是“交而通”的典型范例。中国与阿拉伯世界的文明交往源远流长，早在两千多年前的丝绸之路时期，双方就建立了密切的联系。这条横跨欧亚非的贸易通道，不仅是商品交换的通道，更是文明对话的桥梁。中阿文明“交而通”主要体现在如下4个层面：一是物质文明层面的交流。中国的丝绸、瓷器、造纸术、火药等通过阿拉伯世界传播到欧洲，阿拉伯的香料、珠宝、药材、天文仪器等也传入中国。这种物质交流丰富了双方的物质生活，促进了生产力的发展。二是科学技术层面的交往。阿拉伯学者翻译保存了大量古希腊罗马的学术著作，并在数学、医学、天文学等领域取得卓越成就。这些成果通过丝绸之路传入中国，对中国科技发展产生了积极影响。同时，中国的四大发明也通过阿拉伯世界传入欧洲，对文艺复兴和近代科学革命起到了推动作用。三是文化艺术层面的交融。阿拉伯的伊斯兰艺术与中国传统艺术相互影响，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例如，中国青花瓷中的伊斯兰元素、伊斯兰建筑中的中国工艺等，都是文明融合的生动体现。四是在思想观念层面的交互。伊斯兰教通过丝绸之路传入中国，与中国传统文化相互适应，形成了具有中国特色的伊斯兰文化。同时，中国的儒家思想、道家哲学也对阿拉伯世界产生了一定影响。这种历史上的“交而通”实践表明，不同文明完全可以在平等尊重的基础上实现互利共赢。丝绸之路不仅是贸易之路，更是和平之路、对话之路、互鉴之路。它创造了多元文明和谐共处的典范，为人类文明进步作出了重要贡献。

进入21世纪，中阿关系迎来了新的发展机遇。双方在政治、经济、文化等领域的合作不断深化，为文明交往注入了新的时代内涵。具体表现在：其一，政治互信不断增强。中国与阿拉伯国家在相互尊重、平等互利的基础上建立了全面合作、共同发展的战略伙伴关系。双方在涉及彼此核心利益和重大关切的问题上相互支持，共同维护发展中国家的合法权益。其二，经贸合作成果丰硕。中国已成为阿拉伯国家最大的贸易伙伴之一，双方在能源、基础设施、高新技术等领域的合作不断拓展。“一带一路”倡议与阿拉伯国家的发展战略深度对接，促进了共同发展与繁荣。其三，人文交流日益密切。中阿文化交流年、艺术节、文物展览等活动丰富多彩，增进了相互了解与友谊。教育合作、青年交流、智库对话等机制不断完善，为文明对话搭建了多元平台。其四，全球治理协同合作。中阿在全球治理、气候变化、反恐等重大国际和地区问题上保持密切沟通与协调，共同维护国际公平正义，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

当代中阿关系的健康发展，充分证明了“交而通”理念的生命力与时代价值。它表明，不同文明、不同社会制度的国家完全可以在相互尊重、平等互利的基础上建立新型国际关系，实现共同发展。

中阿文明交往具有以下特点：一是非殖民历史背景下的平等交往。与西方列强在阿拉伯地区的殖民历史不同，中国与阿拉伯国家的交往始终建立在平等互利的基础上，没有殖民与压迫的历史包袱。二是东方文明之间的深度对话。中国文明与阿拉伯文明都属于东方文明体系，有着相似的历史遭遇与发展诉求，更容易理解彼此的处境与选择。三是发展中国家之间的团结合作。中国与阿拉伯国家同属发展中国家，在国际事务中有许多共同立场与利益，能够相互支持、合作共赢。

中阿文明交往为全球文明对话提供了重要启示：其一，证明了不同文明和谐共处的可能性。中阿文明差异显著，但通过“交而通”的实践，实现了长期和平共处与共同发展。其二，提供了文明交往的成功范例。中阿交往历史上少有冲突与战争，多的是和平贸易与文化互鉴，这种模式值得其他文明借鉴。其三，展示了文明互鉴的丰硕成果。中阿文明交往促进了双方的文化繁荣与社会进步，丰富了人类文明的多样性。

三  “交而通”理念的当代意义

经过长期实践与思考，人类对文明交往规律的认识不断深化，形成了“交而通”的理论自觉。这种理论自觉使我们能够超越狭隘的民族主义与文化偏见，以更开阔的视野看待文明差异，以更智慧的方式处理文明关系。

第一，文明交往“交而通”不是文明冲突，而是文明共生。文明交往不是零和博弈，而是正和博弈；应当遵守道德伦理的约束，摒除极端化思想，摈弃霸权化思维，弘扬理性化智慧。

第二，“交而通”理念在当代意义的最高体现是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人类命运共同体强调各国人民前途命运紧密相连，倡导和平、发展、公平、正义、民主、自由的全人类共同价值，目标是消灭暴力交往的根源，走到法制秩序和道德规范的轨道上来。

第三，以“交而通”为理论自觉的文明交流互鉴是人类文明进步的重要动力。从轴心时代各大文明的并行发展到丝绸之路上的文明交融，再到文艺复兴时期的文明复兴，无不证明文明对话与互鉴的极端重要性。文明交流互鉴的终极目标是倡导不同文明的共存、共处，以及在平等公平的基础上共同发展，是对不同文明的感性探索、理性同情和深刻认知。和睦与和谐，是人类的理想境界；自尊和尊他，是人类的文明愿景。人类历史表明，开放包容的文明往往繁荣昌盛，封闭排外的文明往往衰落消亡。

第四，“交而通”不仅是中阿文明交往的理想目标，而且是现实的路径。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伟大征程中，中阿两大文明将继续深化交流互鉴，为人类文明进步作出新的更大贡献。让文明对话的涓涓细流汇成和平发展的浩荡江河，让文明互鉴的星星之火照亮人类未来的前行道路。唯有坚持“交而通”，摒弃“交而恶”，人类文明才能在新世纪绽放更加绚丽的光彩，各国人民才能共享和平、发展与繁荣的美好明天。

在全球化深入发展的今天，面对共同挑战与美好未来，人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交而通”的智慧与胸怀。正如彭树智教授所言：文明的生命在交往，交往的价值在文明。文明的真谛在于文明所包含的人文精神本质。这一论断揭示了文明发展的根本规律。文明不是静态的遗产，而是动态的过程和开放的网络。文明的价值不仅在于其创造的物质与精神成果，更在于其中蕴含的人文精神——对人的尊严、自由、发展的关怀，对真善美的追求，对和谐共生的向往。交流互鉴是文明之源，文明的生成与发展、繁荣与衰落都统一于人类历史交流互鉴的总进程中。

（韩志斌，习近平文化思想研究中心陕西省协同研究基地特约研究员、西北大学区域国别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