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京时期，俄罗斯外交的首要目标是维护国家安全，恢复大国地位，促进国际政治和经济的平衡。客观地说，在俄罗斯的外交政策中，非洲的分量很小。因为双方在经济上没有相互依赖，政治上也很少有交集。“金砖国家”（BRICS）是少有的一个交集，俄只是试图利用这样一个平台，来改变国际经济格局甚至是国际政治格局。 

苏联时期，苏联曾和非洲有着广泛的联系。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开始，为了和美国为首的西方对抗，苏联特别加强了对非洲的经营。意识形态是苏联外交政策的主要出发点。苏联的非洲政策以反殖民主义和社会主义为两杆大旗。苏联的外援，包括经济援助和军事援助主要服务于苏联的政治目标。苏联与埃及、利比亚、苏丹、埃塞俄比亚、索马里、安哥拉、纳米比亚和莫桑比克等国关系比较密切。传统上，俄罗斯更为重视北非（阿拉伯非洲）而不是南部非洲（撒哈拉以南非洲）。这也有地缘政治的考虑，因为北非靠近地中海，是欧洲和北约的侧翼，也更靠近苏联。 

苏联解体后，苏联从非洲退的很彻底。俄罗斯撤销了地中海分舰队。目前，俄罗斯在非洲没有一个军事基地，离非洲最近的俄罗斯军事基地是叙利亚的塔尔图斯。而且，这是一个规模很小的补给基地。1992年, 俄罗斯关闭了9个撒哈拉以南国家的大使馆。 

当然，俄罗斯的退缩是全球性的，不仅是非洲。这种退缩一方面有客观上国力大幅衰减的因素。另一方面，也是一种主动的行为，是一个战略重心重新评估选择的结果。因为，非洲在俄罗斯的对外战略中，已经不占有重要的地位。不仅是非洲，包括从古巴、越南的撤军行动，都是这样。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经济长期低迷，军费预算锐减，海军力量急剧萎缩，再加上车臣战争，国家财政再也无力支付卢德斯监听站（当时古巴要价每年2亿美元）和金兰湾每年高额的租赁费用（越南要价每年3亿美元），也无法维持高昂的基地维持费用。“9·11”事件以后，国际局势也发生变化。普京上台后，曾积极支持美国的反恐战略，力求为本国经济发展创造良好的国际环境。2001年10月和2002年，俄罗斯先后撤出了在古巴卢德斯的情报监听站和越南金兰湾的基地。 

俄罗斯贸易有两大支柱：能源和武器。能源方面，俄非双方几乎没有交集。传统上，非洲是苏制武器的一个重要市场。苏联时期，阿尔及利亚、利比亚、埃及、埃塞俄比亚、安哥拉、莫桑比克都曾是苏联武器的重要买家，很多国家也因此欠下了苏联巨额的军火债务。根据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2011年12月的报告，撒哈拉以南非洲国家武器交易量的11%由俄罗斯提供。这些国家包括阿尔及利亚、安哥拉、布基纳法索、博茨瓦纳、埃塞俄比亚、加纳、利比亚、摩洛哥、莫桑比克、纳米比亚、苏丹、南非、乌干达等。这些常规武器贸易，俄罗斯的政治考虑不能说没有，但非常少。客观上，通过武器交易，俄罗斯在非洲保持了一定的影响力。 

普京在2000至2008年的总统任期内曾于2006年9月访问了南非和摩洛哥。2009年6-7月间梅德韦杰夫访问了埃及、尼日利亚、纳米比亚和安哥拉。2011年12月16日，根据非方提议，在埃塞俄比亚首都亚的斯亚贝巴举行了“第一届俄罗斯—非洲商务论坛”。俄方出席的是总统非洲事务特别代表马格罗夫以及大约30家俄罗斯公司的代表。非方出席的包括埃塞俄比亚和赤道几内亚总统，非盟委员会主席让·平及许多国家的大使和企业代表。俄罗斯企业主要涉及能源、矿山开采、运输、建筑和财经领域。 

俄对非贸易规模非常小。2010年，中非贸易额是1269亿美元，而俄非贸易额只有37亿美元。[i]2011年，俄非贸易只占俄外贸的1%。2011年，俄罗斯从非洲的进口主要来自三个国家：南非（22%）、摩洛哥（19%）和埃及（13%）。出口主要是三个国家：埃及（48%）、摩洛哥（16%）和突尼斯（12%）。俄从非洲主要进口食品（29%）、可可（16%）、烟草（9%）。[ii]从非洲进口稀有金属的重要性正在日益上升，这主要是因为俄联邦国内相关资源的下降。 

近年，在非洲活动的俄罗斯公司主要包括像俄罗斯天然气工业公司（Gazprom）、卢克石油公司（Lukoil）、俄罗斯国家原子能公司（Rosatom）、俄罗斯铁路公司（Russian Railways）。卢克石油公司在科特迪瓦正在打3口井，在加纳和塞拉利昂各有1口。世界第二大钻石公司俄罗斯的埃罗莎公司（Alrosa）在博茨瓦纳和津巴布韦也有项目。由于利比亚战争，俄罗斯铁路公司失去了在利比亚建设从班加西到苏尔特的铁路，这一工程价值22亿美元。在2011年俄罗斯—非洲商务论坛上，马格罗夫特别提到俄铁路公司参与建设两条铁路的可能性。一条是跨卡拉哈迪沙漠铁路（连接博茨瓦纳矿区和纳米比亚的港口），一条是中非铁路（连接刚果、中非、乍得、尼日尔）。 

俄与非洲的合作，非常务实。我们可以专门看看俄罗斯与南非的合作，两国间经济政治联系近年有所上升。2012年，俄罗斯和南非贸易额是9.64亿美元。[iii]主要涉及油气开采加工、采矿（稀有金属如钴、钒、铬、铀、铂等）及工程机械装备出口、核电、武器贸易。2013年德班“金砖国家”峰会期间，最有成果的合作是三项：俄为南非建设核电站并提供信贷支持；俄在南非建设一个航天观测与数据接收中心，以支持俄罗斯的全球卫星导航系统“格洛纳斯”（GLONASS）；普京和祖马签署了一个备忘录，试图建立一个类似石油输出国组织的铂管理机构。南非和俄罗斯是世界上最大的铂生产商，出口量分别占有国际市场份额的77%和11.6%。两国如果合作，将控制世界几乎90%的铂交易。 

总的看来，当前俄非关系有这样几个特点。 

一是非洲在俄的地区外交中，处于最末的位置。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俄罗斯外交的重点顺序：首先是独联体地区、其次是欧美（欧盟、美国）、再次是中国、亚太（日本、印度、越南、东盟等）、西亚（叙利亚、两伊、阿富汗）、拉美、非洲（重点是北非）。2013年《俄罗斯联邦对外政策构想》证明了这一点。该文件对于非洲地区就是两句话：“俄罗斯将在双边和多边基础上扩大与非洲国家的多种合作，重点是完善政治对话和推动经济互利合作，促进非洲地区冲突和危机的解决和预防。发展同非洲联盟和次区域组织的伙伴关系是这一方针的重要组成部分。”这里勾勒了俄对非的三个任务：完善政治对话、推动经济互利合作、解决冲突和预防危机。 

二是俄非关系主要是政治性的，而不是经济性的。俄非之间的经济联系非常薄弱。俄罗斯可能认识到非洲在联合国有54票，3个非常任理事国席位（联合国共有193个成员国）。但这种政治性也非常有限。因为双方都无法为对方提高太多东西。目前，俄缺乏一个具体的非洲战略，也没有一个类似中非合作论坛那样的平台或架构，俄也没有试图去建立这样一种战略或组织架构。中国、印度、巴西对非的政治经贸联系远远多于俄罗斯。 

三是俄对非政策完全抛弃了苏联时期的理想主义，空想主义，注重现实主义，是一种基于利益的合作。可以说是无利不动，也可以说“功利性”非常强。俄不奢谈意识形态、俄非友谊，利益考量成为俄最重要的关切。俄对非洲的援助也非常有限。 

对于苏联的外援政策，苏联后期多有反思。安德罗波夫有一次愤怒的说：“为什么我们总要管周围所有的人的事？只要有什么人高喊：‘我们正在建设社会主义’，我们就会朝他飞奔而去。为什么我们要管所有的人呢？或许，最好要首先等一等、想一想、看一看？是我们比别人更需要援助？还是我们比谁都富有？”[iv]据雷日科夫回忆，1986年至1989年，苏联对外无偿援助总额为600亿外汇卢布，占国民生产总值的1.1%。苏联后期，在慢慢地但是坚定地执行减少外援规模的方针。1986年，对外援助165亿外汇卢布。1989年为126亿外汇卢布。[v] 

普京是一个异常务实精明的政治家。俄罗斯吸取了苏联时期的教训，将还清欠款和给予新贷款结合起来，不轻易放弃权利。这个西方国家也异常注意。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美国政府贷款都再三强调不能违约。否则，不仅不给予新贷款，还将降低信用等级，甚至给予制裁。当前，俄罗斯对外援助的核心区域是独联体国家。而且这种外援一般要提出具体条件，例如，出让军事基地、开放领空、加入联盟等。俄没有对非的大规模外援计划，也没有针对非洲国家的特殊关税优惠，人文交流比起苏联时期也大幅度减小。 

实际上，俄罗斯有巨额的外汇储备。俄罗斯中央银行的统计数据显示，截至2013年3月1日，俄外汇储备总额为5261.72亿美元，位列世界第三。俄罗斯人均国内生产总值（GDP）、人民的生活水平明显高于中国,无论按汇率还是按购买力平价标准，俄人均国内生产总值大概是中国的两倍以上。2012年，按照俄罗斯联邦统计局的数据，俄罗斯人均GDP约14000美元。中国人均国内生产总值约6100美元。[vi] 但是，俄对非洲国家的外援远远赶不上中国。这是一种政策的选择，也是一种思想的分野。 

四是重北轻南，突出重点。当前，俄罗斯在非洲的最大合作伙伴仍是北非的摩洛哥、阿尔及利亚、埃及和突尼斯。近年来，南非的地位有所上升。而对绝大多数非洲国家忽略不计。在很多俄罗斯研究人员看来，许多非洲国家缺乏起码的国家资格，民众也没有国家观念（人民更多的是部族观念），军政府、独裁政府广泛存在，法律、秩序、道德缺失。 

五是俄罗斯在非洲仍然保留有自己的优势。例如，苏联时期的影响遗存；武器贸易的广泛存在；很多非洲国家也期待俄罗斯能成为一个平衡者，平衡西方国家和中国在非洲的影响。苏联的非洲研究水平，也不可低估。苏联科学院非洲研究所有研究人员上百人，可能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非洲研究机构。现在的俄罗斯科学院非洲研究所继承了它的衣钵。 

六是中俄在非洲有合作，也有竞争。俄方也经常公开抱怨，在非洲中国和俄罗斯的竞争。他们认为，中国经常给予巨额信贷，贷款条件优越，而且一旦签订合同，中方往往同意免费建设学校和医院，作为额外的礼物，这都是俄罗斯无法承担的。针对北京在非洲进行的是“新殖民主义”的论调，不仅在西方，在俄罗斯，都有广泛的影响。其实，无论是“中国威胁论”还是“黄祸论”，俄罗斯都是一个重要的阵地。客观地说，对中国“新殖民主义”或者过于“依赖中国”的担心，在非洲国家民众中正在上升。很多非洲国家希望西方国家，甚至是俄罗斯、印度来平衡中国影响的增长，虽然他们并不公开这样说。这是中国需要考虑并慎重对待的问题。 

总之，可以这样归纳，俄罗斯的对非政策特点：基于利益，有选择性的介入。 

2012年，在莫斯科召开的一个俄非关系讨论会上，联合国工业发展组织（UN Industrial Development Organization）总干事塞拉利昂籍的友姆科拉（Kandeh Yumkella）曾发表视频讲话表示祝贺。他特别提到：“我想对我的非洲兄弟姐妹们说，不要来俄罗斯请求援助，来俄罗斯是邀请他们和你们做生意。援助本身不能改变任何国家，只有决心、竞争力和技术转让才能带来那些必要的变化。”[vii]这不愧为是真知灼见，也值得中国思考。外援无论多么巨大，都无法改变非洲。能改变非洲的，只有非洲人自己。 

注释 

[i] Russia in Africa: an Alternative to China’s Investment Monopoly, http://worldcrunch.com/russia-africa-alternative-chinas-investment-monopoly/world-affairs/russia-in-africa-an-alternative-to-china-s-investment-monopoly-/c1s4335/.

[ii] Russia-Africa Trade: Set for a WTO Boost? http://allafrica.com/stories/201211201130.html?page=2.

[iii] BRICS Summit in Durban, South Africa, http://english.pravda.ru/russia/economics/27-03-2013/124163-bric_summit-0/.

[iv] 尼·雷日科夫著；王攀等译：《大动荡的十年》，中央编译出版社，2006年版，第192至193页。

[v] 同上书，第193页。

[vi] 根据国家统计局《中华人民共和国2012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公布数据按汇率计算。http://www.stats.gov.cn/tjgb/ndtjgb/qgndtjgb/t20130221_402874525.htm.

[vii] Russia and Africa need to look for ways to engage, http://rbth.ru/articles/2012/04/23/russia_and_africa_need_to_look_for_ways_to_engage_15375.html.

（本文作者韩克敌系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