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0月20日，统治利比亚42年的前政权领导人卡扎菲在北约飞机的狂轰滥炸和反政府武装的围追堵截下悲惨遇难。这位曾经叱咤非洲政治舞台的风云人物生前就是一位毁誉参半的人物，在一些人眼里，他是民族英雄、革命领袖、反美斗士，在另一些人眼里，他是野心家、独裁者、恐怖主义支持者。现在似乎可以盖棺论定了，但论定的难度却更大了，因为卡扎菲的政治生涯和生命以如此方式终结，无论是在利比亚当下的政治氛围中，还是在国际社会当下的舆论氛围中，都很难对他在利比亚历史发展进程中的功过给予客观公正的评价。妖魔化卡扎菲似乎成了最正常的语境。 

然而，有一个事实恐怕是谁也无法否认的：正是在卡扎菲在位期间，利比亚从一个落后的农牧业国家发展成为非洲少有的富庶国家。卡扎菲死了，繁荣安宁的利比亚也完了。卡扎菲是以一个罪人的身份被处死的。从联合国禁飞区决议，到北约的飞机轰炸，冠冕堂皇的理由是阻止卡扎菲政权使用坦克飞机屠杀国内游行民众。问题是，卡扎菲究竟有没有动用坦克飞机屠杀游行民众，如果有，死伤的民众究竟是多少，这些看似很容易获取的信息，迄今仍迷雾重重、真相难现。还有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是：一个主权国家面对叛乱武装的颠覆图谋时，究竟有无权力动用国家机器来保护自身？这些问题理清了，对卡扎菲在利比亚历史上功过的评价也就容易了。 

抛开卡扎菲对利比亚发展的功过不提，卡扎菲对非洲统一大业的贡献是无论如何不容抹杀的。为了非洲的团结，为了非洲的统一，为了非洲的一体化，卡扎菲倾注了大量热情和心血。在某种程度上，人们在谈论非洲一体化特别是谈论非洲联盟的发展时，不能不想到和提到卡扎菲。 

卡扎菲是纳赛尔主义和泛非主义的忠实信徒，在执掌利比亚最高权力之前就对阿拉伯世界的统一、非洲大陆的统一乃至阿拉伯与非洲的统一充满向往。1969年卡扎菲通过军事政变执掌利比亚最高权力后，便开始以利比亚为平台，雄心勃勃地探索将统一理想变为现实的征程。最初卡扎菲主要致力于实现阿拉伯世界的统一，曾与埃及、苏丹等国商讨合并事宜。但在埃及和以色列于上世纪70年代末达成和解协议后，卡扎菲对阿拉伯世界的内部分裂越来越失望，便逐渐将探索统一的热情投入到非洲大陆。非洲也为卡扎菲施展抱负提供了宽广平台。 

众所周知，非洲的一体化起步早，而且众多泛非主义先辈很早就不约而同地提出建立“非洲合众国”的宏大理想，并将其视为非洲实现统一的终极目标。一如已故坦桑尼亚前总统尼雷尔在上世纪60年代所言，“我们的目标必须是建立非洲合众国。只有达到这个目标，才能真正使非洲人民在经受几个世纪的经济动荡和社会压迫后有其应得的未来”，“只有达到这个目的，我们才能够为非洲人民而利用非洲资源，我们才不会害怕世界其他国家。” 

遗憾的是，在非盟取代非统之前的近40年间，建立非洲合众国的理想一直停留在口号阶段而没有多少实质性进展。卡扎菲倡导的非盟运作后，非洲合众国计划才真正被提上议事日程，尤其是自2005年以来，卡扎菲积极推动非洲联盟政府的成立，并为此投入了大量时间、精力与资金。卡扎菲非常慷慨地拿出本国的石油美元资助非盟的日常开支，还不时帮助一些资金匮乏的成员国交纳会费。正是在卡扎菲的努力下，非盟第十三届首脑会议正式通过有关将非盟委员会转变为非盟权力机构的决议，作为向非洲联盟政府迈进的过渡方案。非盟第十四和十五届首脑会议又先后两次通过决议，提出相关指导意见，推动非盟权力机构尽早成立，并强调通过新机构的成立来加速非洲政治经济一体化进程。  

卡扎菲之所以特别注重非洲的政治一体化，积极推进非洲合众国计划，是因为他认为非洲国家普遍弱小，无法独立生存，各国只有联合起来，成立统一的政府，建立统一的军队，发行统一的货币，并且在重大国际政治、经济、外交问题谈判中用一个声音说话，才能应对全球化挑战，提高各国在世界舞台上的发言权。另一方面，经济发展水平落后、经济结构同质且单一、国与国之间的基础设施建设落后，使非洲在经济领域的融合进程步履维艰，政治领域相对超前的一体化或可推动非洲一体化以更快的步伐向前迈进。 

不可否认，卡扎菲实现其政治诉求的愿望过于迫切，步子迈得过大，加上他本人在实施计划的过程中所展露出来的领袖欲，导致他的一些举措遭到部分非洲国家的冷遇或抵制。但必须看到，即使是卡扎菲激进计划的抵制者，事实上也认同合众国、联盟政府之类的理想，因为在全球化日益深化的今天，加快非洲一体化进程是大势所趋，符合非洲各国人民谋求稳定与发展的愿望。 

卡扎菲遇难使非盟和非洲失去了一位热心推动非洲政治一体化的重量级人物，非洲政治一体化进程已显现放缓甚至退步迹象。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伴随卡扎菲的死亡，飘扬在非洲上空的一面反帝、反殖、反霸旗帜似乎轰然倒下，西方国家似乎清除了一个绊脚石，对非洲内部事务的军事干预呈现越来越明目张胆、无所顾忌的势头。 

如今非洲大陆的上空，可谓阴云密布。 

（本文作者李智彪系中国社会科学院西亚非洲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