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难民经地中海从北非偷渡到欧洲的问题虽早已有之，但其烈度和悲惨程度却在今年上半年达到令人震惊的程度，已演变成一幕幕人道灾难和人间悲剧。根据联合国难民署的数据，2015年1-5月，有逾1800名难民在从利比亚偷渡到意大利途中葬身大海，是2014年同期的20倍。这些难民中除部分来自战火纷飞的叙利亚外，大多来自厄立特里亚、索马里、利比亚、冈比亚、尼日利亚等非洲国家。那么，是什么原因迫使这些非法移民甘愿冒着死亡的危险踏上这样的不归旅程？难民数字暴涨的背后说明了什么？欧洲国家在震惊之余又采取了怎样的对策？如何解决难民偷渡地中海这一“生存还是毁灭”（ to be or not to be）的哈姆雷特式疑问？ 

贫穷和战乱是产生难民问题的根源

尽管非洲近年来经济发展的态势趋好，但非洲大陆仍然是世界上最为贫困的地区。联合国非洲经济委员会和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等机构2014年共同发布的《联合国千年计划》和《2015年后非洲发展规划》等分析报告均指出，自2002年以来，非洲大陆虽迎来了经济持续快速发展，但其贫困问题并未真正得到解决，贫困人口数量依旧成倍增长。报告称，1990年，包括北非在内的整个非洲地区国家生活在贫困线以下人口只有2.9亿人，1999年猛增到3.76亿人，2010年则已高达4.14亿人。其中，4个非洲国家的贫困人口占整个非洲大陆贫困人口50%以上，分别为尼日利亚占25%；刚果民主共和国占13.6%；坦桑尼亚占6.8%；埃塞俄比亚占5.2%。 

贫困还是催生社会动荡和极端思潮的温床。2010年底，始自突尼斯的北非政治变革浪潮（又称“阿拉伯之春”）就是源于经济发展的滞后和失业率的居高不下等“民生”问题。 “阿拉伯之春”虽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终结了突尼斯、埃及和利比亚等北非三国的长期威权统治，但却没有相应建立起稳定、民主和自由的新政权。如今，4年半时间过去了，利比亚仍基本处于各部族武装占山为王、统一的国家机构的建立都没有完成的混乱阶段。埃及在过去几年里则经历了过山车般的政局逆转和血雨腥风式的抗议与镇压。 

利比亚作为非法移民的北非桥头堡，在卡扎菲统治时期曾因卡扎菲对边境的铁腕管控而有效地遏制了非法移民趋势。但欧美发动的历时7个月的利比亚战争既结束了卡扎菲政权，也由此打开了利比亚武器泛滥、军阀混战、极端势力抬头以及非法移民暴涨的“潘多拉魔盒”。利比亚各部落联盟如今拥兵自重，互不买账，冲突不断，目前已出现了两个“议会”、两个“政府”和两个“总参谋部”的混乱局面。伊斯兰国（IS）等国际恐怖势力则利用当前利比亚乱局，趁势在利比亚集结和扩张，已成为影响利安全和政治转型的重要因素。政府的分裂和极端组织的肆虐不仅使利比亚国内秩序濒临失控，而且使政府对边界的管控能力也大大减弱。利比亚当前的乱局似乎不幸应验了战前卡扎菲所称的，“没有我的利比亚将走向分裂！”以及“利比亚将成为非法移民涌向欧洲的前哨”等悲观预言。 

利比亚战争之后，由于大批武器和武装人员从利比亚流散到了马里、尼日尔以及毛里塔尼亚等周边非洲国家，导致包括尼日利亚、马里、肯尼亚等国在内的地区恐怖活动的蔓延和升级。北非“伊斯兰马格里布基地组织”、索马里“青年党”和尼日利亚的“博科圣地”这三大非洲伊斯兰激进组织近年来也不断加强其恐袭活动的频次，由此造成了更多平民的流离失所。据联合国难民署今年6月在日内瓦发布的最新报告显示，在过去的5年全球里至少爆发或重新爆发了15次武装冲突，其中8次在非洲，3次在中东。长达4年多的叙利亚内战使叙超越阿富汗成为世界上最大的难民来源地区，截至2014年底共有388万叙利亚人流落到周边国家和地区成为难民。据悉，如今已有多达100万叙利亚及撒哈拉以南非洲的难民为躲避贫穷和战乱正在利比亚集结，等待非法蛇头组织安排登船。他们抱着“宁可游到欧洲不愿看见炮弹”的决然心态，把自己未来的命运如赌博下注般抵押在了这段不长但却充满风险的旅程中，要么成功抵达欧洲的彼岸，要么葬身大海。

欧洲杯水车薪式的救助措施效果有限

面对如潮般涌来的难民以及不断攀升的难民船只在地中海相关海域沉没的人间悲剧，欧洲杯水车薪式的救助措施不仅受到国际社会的批评，而且非法移民的大量涌入欧洲对于欧洲自身的社会和谐与稳定也构成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意大利、希腊等国由于位于地中海北岸，一直被非法移民视为欧洲的“大门”。特别是意大利最南端的兰佩杜萨岛因距离非洲突尼斯海岸仅100多公里，更是成为非洲难民偷渡进入欧洲的首选之地，意大利也因此比其他欧洲国家肩负着更重、更直接的打击非法偷渡和救助难民的责任。2013年，意大利曾实施“地中海拯救行动”（Mare Nostrum），但这项行动主要侧重海上“施救”，对偷渡行为的“打击”力度不足，因此未能有效遏制难民偷渡，更谈不上有力打击组织偷渡活动的“蛇头”。不仅如此，这项每月耗资高达900多万欧元的“施救”行动因其他欧盟成员国不愿分担费用而让意大利政府叫苦不迭，并无奈在去年底中断了此行动。而取而代之的是欧洲边境管理局推出的预算仅为每月250万欧元的“海神”计划，行动范围也缩小为欧盟边境海岸仅30海里的狭小范围。欧盟方面曾表示，“海神”计划的目的是管控欧盟边境，而非“搜索和救援”。这一政策也因此被批评为“省了金钱却丢失了良心”。 

今年以来接二连三发生的难民船倾覆地中海事件终于促使欧盟捡起“丢失的良心”并行动起来。2015年4月20日，欧盟外交和内政部长在卢森堡召开紧急会议，就解决地中海难民问题提出“十点行动计划”，内容包括：欧盟将拨款和增加设备（决定将此前用于欧盟边防局行动的每月250万欧元拨款增加三倍），加强地中海的海上巡逻行动。同时将扩大海上搜寻的范围 ；采取系统性行动扣押和销毁“蛇头”操控的船只，收集人口贩子的资料，追踪他们的资金来源并协作调查；成员国对所有非法移民施行指纹采集；欧盟庇护支援办公室将在意大利与希腊部署团队，联手处理庇护申请书。欧盟执委会将推动自愿试验性计划，在欧盟各地安置难民； 欧盟将考虑为难民设置“紧急重新安置机制”等等。 

虽然上述“十点行动计划”在资金投入（其实也就刚刚恢复到意大利实施“地中海拯救行动”的资金投入水平）和打击“蛇头”力度上均有所加强，但要根本遏制地中海偷渡现象仍显得杯水车薪和隔靴捎痒。如前文所述，因难民偷渡的根源在于中东非洲地区的战乱和贫困，而美法、北约等军事介入利比亚、马里、叙利亚和伊拉克等国，在摧毁旧政权之后却无能力和无意愿帮助建立新的有效秩序。而要从根本上解决非法移民和难民问题，必须从根源入手，通过政治对话和和平重建，确保中东、非洲一些国家的稳定和发展。另外，对于那些飘荡在地中海海面以及经历九死一生而踏上欧洲土地的人，欧盟各国也应该勇敢和大度地分担责任，通过协调一致的行动一起来拯救生命和重拾希望。 

总之，应对非法移民和难民问题，绝不是仅仅管控好欧洲自己的边界，而是一个牵扯到和平安全建设、经济社会发展、反恐和多元社会建设的一个全球性的问题，也需要以全球化的视角来应对。 

（本文作者贺文萍系中国社会科学院西亚非洲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