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中旬在南非约翰内斯堡召开的第25届非洲联盟(简称非盟)峰会出现了颇具戏剧性的一幕:一方面是国际刑事法院(ICC)要求南非法院逮捕参加峰会的苏丹总统巴希尔(ICC分别在2009年、2010年两次对巴希尔签发逮捕令)以及南非豪登省高级法院的一名法官作出临时裁决,要求南非政府在法庭就是否扣留巴希尔作出最终决定之前,不得允许巴希尔离境;另一方面则是南非政府暗度陈仓,巴希尔不仅全程参与非盟峰会,而且在结束峰会全部议程后安然乘专机回国。不仅如此,包括苏丹政府、非盟以及峰会举办国南非政府等在内的非洲多国舆论均“抱团”猛烈炮轰ICC。苏丹外交部长易卜拉欣·甘杜尔称,本届峰会上巴希尔得到许多非洲领导人的赞赏,“非洲首脑对巴希尔总统的魄力和勇气表示钦佩,认为他在非洲大陆上起到了抵制国际不公正裁决的先锋作用。”非盟委员会主席德拉米尼·祖马则批评ICC在峰会期间发布逮捕要求是“试图凌驾非盟之上的蛮横之举”。南非执政党非国大也发布公报,对南非法官的临时裁决表示“愤怒”,称ICC“已背离了其预期的目的”,成为“专门针对特定国家的工具”,并呼吁对《罗马规约》进行重审,使其确保对所有联合国会员国都做到“独立、公正和普遍的公平与正义”。而非盟轮值主席、津巴布韦总统穆加贝则更是直言“愤怒”,批评ICC的手伸得太长,称峰会举办地约翰内斯堡“不是国际刑事法院的总部”,并敦促非洲领导人退出ICC。
虽然“退出ICC”可能只是一句气话,在最近的将来也不大可能发生,但此语却真实反映了非洲国家对ICC积聚已久的愤怒。虽然在非盟54个成员国中,有34个国家为ICC的缔约方,但ICC近年被非盟诸国视为实施“双重标准”、蜕变为“仅针对非洲国家立案、定罪”的政治机构。而事实也是,ICC自2002年成立至今共审理的8宗案件里7件是针对非洲前领导人的。目前,不仅有利比里亚前领导人泰勒和科特迪瓦前总统巴博被关押在ICC的海牙总部受审(前者已宣判定罪),即使是在任的非洲国家元首,也前有苏丹总统巴希尔,后有肯尼亚总统肯雅塔(其指控最近撤诉)遭到ICC的指控和起诉。非盟也早在2009年7月的第13届峰会上就针对当年ICC对苏丹总统巴希尔的起诉专门通过一项决议,决定非盟成员国不遵循《罗马规约》条款规定,即不逮捕并移交被起诉的苏丹总统巴希尔。2013年10月,针对ICC指控肯尼亚总统肯雅塔,非盟又召开特别峰会,专门讨论非盟对ICC的立场以及非盟与ICC的关系问题。会议发表的最终声明要求ICC不起诉、不审判非洲在任国家领导人,当前针对肯尼亚总统肯雅塔的指控应延期审理。不仅如此,非盟还推动联合国安理会对有关推迟ICC审判肯尼亚领导人的决议进行表决。
在有关ICC与非洲关系的辩论中,西方舆论常高举“司法公正”和“伸张正义”的旗帜,并指出所有ICC受理案件均为缔约国自动提交或经由联合国移交。的确,非洲国家当初签署《罗马规约》时也是满怀“司法公平与正义”的梦想,希望借助国际司法体系来有效遏制非洲一些国家领导人的贪腐、独裁乃至暴行。然而,当美国、俄罗斯、中国等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均未成为ICC签约国,大国和强国自身并不受《罗马规约》约束,而且有着浓厚西方司法制度影响的ICC在审理案件和发出传票时,既免不了某种程度上受西方强权政治的制约,同时又因固守“司法公正”而忽视案件对国际关系和地区稳定的相关影响而使其审判效果并未达到非洲国家最初的期望。人们有时不免追问:没有签署《罗马规约》的美国是否应该及早加入,以挽救ICC的权威性和功效性?否则难免有站着说话不腰疼之嫌;另外,“司法公正”、“伸张正义”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如果ICC判决效果反而是加剧了地区紧张局势或者使一些国家内部分裂、重燃战火,那么这样的“司法公正”又有何意义?
的确,非洲比世界其它地区有着更多的冲突和屠杀,需要强有力的司法介入。但非洲也是饱受殖民主义和大国强权侵害最严重的大陆,因而对“外来干预”特别敏感,对“平等、尊重和主权”特别看重,对“非洲问题非洲人来解决”理念特别坚持。因此,在捍卫“司法公平与正义”和“维护非洲主权和尊严”之间需要掌握好平衡和切入点。其实,非洲国家以非洲特有的智慧和历史文化底蕴已经尝试过卓有成效的非洲特色的司法公正与伸张正义模式。如结束种族隔离制度后的南非人民曾创立了“真相与和解委员会”来清算白人种族隔离制度造成的暴行与罪恶,卢旺达在1994年“种族大屠杀”后也创造性地设立了“盖卡卡传统法庭”(gacaca,卢旺达人的金尼卢旺达语,意为“草地上的司法公正”,意即民意团体成员充当“人民法官”),用传统式社区审判体系来惩罚罪行、弘扬正义,同时保持社会的稳定与和谐。据悉,非盟正计划下半年在塞内加尔启动一个全非性的“非洲法庭”,专门审理被指控犯有反人类罪的非洲领导人。首例受审对象将可能是现流亡塞内加尔、被指控犯有反人类罪的乍得前总统侯赛因·哈布雷(Hissene Habre)。如果这一模式和首例审判运作成功,则很可能意味着非洲和ICC说“再见”的日子不远了。
(本文作者贺文萍系中国社会科学院西亚非洲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