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目前中国面临的国际环境与中国外交走向看,“西进”是大势所趋,但具体采用什么方式、有哪些原则和手法,则需要进一步讨论,或者说,我们需要有一个粗略的思想或是方位。如果将之细化,确实需要学术界、外交界,包括社会各方面广泛参与。中国政府提出我们西部大开发战略也有十几年的时间了,这是中国内政的大方略。现在,中国走进西域之外的整个中东、中亚、西亚、北非,乃至更往西,包括大西洋,这是一个宏观的思路,对于中国来说叫“东方不亮西方亮”,对于处于全球大国的中国来说,应该有自己的全球战略。
在此过程中,有两个突出问题需要认真的研究和解决,这是中国传统外交哲学的挑战和压力。一是要创新我们以往所说的“不干涉内政”原则。从历史背景看,包括“不干涉内政”原则在内的和平共处原则是1954年由中国、印度和缅甸共同倡导的,那时候中国国力比较弱小,亚非国家整体上处于刚刚解放、寻求独立的状态,中国政府提出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与那个时期相对落后的国家总体要求相一致。但时过境迁,中国作为全球大国、拥有全球第二大经济总量、全球最大的货运国与石油进口国,此时,我们应当对原先的“不干涉内政”原则的内容进行丰富与充实。早在2004年,钱其琛副总理曾在纪念和平共处五项原则发表50周年的大会上发表一个重要讲话,指出: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经受住了世界风云变幻的考验,逐渐为国际社会普遍接受,成为指导国际关系的基本准则;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也是与时俱进的,在新的形势下,需要根据时代特点,赋予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以新的内涵。钱其琛副还就发展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的内涵提出了五点建议,这个思路也适用我们今天看待“不干涉内政”原则的创新。这要从两方面来看,一方面,我们要坚持,即尊重各国自主选择发展道路的权利,大小国家一律平等,在这个意义上讲,“不干涉内政”原则还有它的生命力;另一方面,这是基于全球治理的需要、中国海外利益保护的需要,以及中国与其他大国,特别是一些西方大国博弈的需要,中国需要有新的思路。“西进”特别突出地显示出中国在往西发展过程中需要对原先一些不介入、不干涉、不参与、不出手、不拿方案的原则做出调整。这是一个要点,当然这肯定是有争议的,当然这不是动摇“不干涉内政”原则,而是创新,这是因为通过发展才能打开思路,才能使中国在全球治理中柳暗花明、有新的勇气和创造性。
二是中国 “西进”时需有战略盟友或朋友,即解决“抓手”问题。例如,我国在非洲地区现设有非洲问题特使,参与非洲大陆的维和事务,深度参与非洲国家的学校、桥梁、码头等经济与社会基础设施建设,以及人力资源开发等,为非洲国家的发展助力。由此可见,中国在非洲大陆已经有较深程度的介入,尤其是中国援建的非盟大厦,更是中非友谊的象征,以及非洲和中国同呼吸、共命运的象征。这是我们建立的海外相对有利的战略支点。因此,我们若要 “西进”,还需要对原来的战略政策做出新的思考:哪些地方要坚持,哪些地方要丰富,哪些地方要摒弃,哪些地方要超越。这样,使得我们在西进过程中能够更加解放思想,外交上能够箭走偏锋,要选择战略支点,要适当地选择一些盟友,使我们在这个地区的介入可以有一些可靠的依赖,维系安全能力,比如把一些国际组织、地区性组织列为选择目标。
除此之外,西进过程中也存在一些陷阱,存在一些危险。第一是美国这些年来正在实施战略再平衡、重返亚洲战略,当然美国随着新一届政府内阁的变化,也会对重返亚洲战略有所调整,最近克里出访第一站就选择中东和欧洲国家,这对中国而言,需看到潜在的对手。第二个关注点尤为重要,西部地域不仅有大量的自然资源,同时也有多元而复杂的宗教、文化、部落,包括一些战略矛盾,如以色列和伊朗之间的核问题,其与周边阿拉伯国家的争端,这些问题如果处理不当或不够谨慎,中国有可能被卷入进去难以自拔,甚至会出现孤立中国的不利局面,需得到特别注意。
(本文作者王逸舟系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院长、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