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进”的含义,必定众说纷纭,但其前提是不争的:这是中国千年复兴的征兆,也是对美国“东进”战略的呼应。所以,我们首先要肯定“西进”是必然的,因为国人经常提及的“汉唐盛世”的特征之一,就是对西域的控制和交通西亚两河流域;而且,既然美国的“东进”包含了军事力量的重新部署和介入东亚事务,中国的“西进”就要有分量,就要有实力延伸,不能仅限于当前格局内的扩大通商。同时,既是千年复兴,就要比较千年级别的“西进”环境的变化,避免跌入西方陷阱,且乱了自家前庭和后院。
(一)面对物是人非的西域
汉唐盛世,运筹帷幄于长安,以亚洲腹地为竞技场,大手笔的军事和外交战胜了匈奴、突厥、回纥与吐蕃,“远交近攻”的外交方略将波斯视为盟友。当时的中国,无论软实力还是硬实力,都在东方首屈一指,落后的萨满草原文明,根本不是对手。但是,当强大的一神教文明于7世纪中期冲击中亚时,情况就不同了。唐朝军队在怛罗斯之战败于阿拉伯军队之后,中国就失去了对西域的控制,直至大清王朝将新疆并入版图,而中亚两河流域则完全进入伊斯兰化时期。
20世纪20年代之后,中亚地区又被俄罗斯纳入版图,在伊斯兰化的基础上,俄罗斯化又成了中国“西进”的障碍。
现在提出的“西进”,一定程度上着眼于中国和美国至少在中亚一带不致发生利益冲突,而西亚和南亚又是欢迎中国势力辐射的。
必须指出,汉唐盛世的外部环境是不可复制的。现在的“西进”,实质上是在和伊斯兰世界和俄罗斯打交道。如有不慎,幸灾乐祸的恰恰是美国人。
我们对新西部的意识形态要有充足的尊重,对俄罗斯的利益要充分尊重,在这一前提下,“西进”的步伐一定要稳重,一定要双赢,不要试图过度开发上合组织的功能。设想中亚自由贸易区,不要忘了还有一个独联体,在中亚同俄罗斯存在竞争,但不能走向冲突。由于中亚国家对资源输出的依赖,我们同它们的能源开发合作已经很有收获,新疆至中亚国家的输油管线和铁路建设已经构成了新丝绸之路的框架,硬件在完善,就看怎样经营了。
(二)海上丝绸之路复兴带来的责任转移
随着盛唐之后中国权力中心南移和陆上丝绸之路的衰落,海上丝绸之路支撑着中西交通,中国与西方贸易主要是由波斯和阿拉伯商船承担的,宋元时期,掌管泉州外贸的朝廷命官,竟是阿拉伯人蒲寿庚。中国造的船大,但往来的商人大多不是中国人,也不负责从海湾到马六甲到占城的海上安全,客居南部沿海的阿拉伯人和波斯人数以万计,发展成中国南方的回民,而在海湾沿岸,没有发现中国商人留居的痕迹。唐宋时期中西交通的安全保障,例如剿灭海盗,也是阿拉伯人和波斯人出力最多,特别是他们大量留居中国之后。再看郑和下西洋,虽气势极盛,但有名而无实,不是西进而是西游。
现在我们说西进,同西方的贸易,支撑着中国经济,西方的石油,支撑着中国的运转,中国的商船队是最庞大的,而我们现在的情况是“trade without fleet”,一定要发展中国的海军。
1991年海湾战争的时候,美国实际上是受惠国的雇佣军,6个国家集资530亿美元充当军费,日本一个国家就出了130亿美元。从那以后,中国开始进口中东石油,改革开放的结果是对外贸易的大幅度增长,尽管中国的三艘军舰参加了亚丁湾国际护航,但这同中国海上贸易的通过量是不成比例的。
改革开放后,中国的海军力量稳步加强,但受东海和南海争端的牵制,短时间内还无法实现海上贸易的自我保护。况且,中国同日本和韩国享用同一条海上通道,即便美国转移负担,也存在同日本和韩国的协作问题。总而言之,在这个问题上,用不着我们主动“西进”,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某种国际力量牵着你的海上力量西进。
近年来,从斯里兰卡的汉班托特到巴基斯坦的瓜德尔,中国在“西进”海上通道的港口建设已经取得了非常好的成就,如果和孟加拉落实索纳迪亚深水港建设项目,中国海上西进的印度洋落脚点就连成一线了。
回顾历史,不难发现,中国和美国的对中东外交,都受到不同程度石油利益的驱使。现在的局面是,中国从中东进口的石油越来越多,美国进口的越来越少,未来美国完全摆脱对中东石油的依赖,已成定局,而中国却正相反。美国在中东卸担子,搞责任分担,中国可能很快就会感受到由此带来的压力。
经营太平洋是美国战略再平衡的实质。中国一方面要准备承担西进的安全责任,又要在后院加强防卫。还是保家卫国要紧,海上力量的西进,越晚越好。
(三)软实力辐射与文化圈陷阱
海湾和地中海东岸,是一神教文明和中东4大主体民族冲突的传统舞台。现在的美国意识到了不能再为欧洲再承担更多的责任,也意识到了不能过度卷入地区民族宗教冲突。传统的地缘政治决定了美国的战略再平衡。
冷战时期,中东是中国的“掩护”。20世纪90年代以后,中国开始在中东实施平衡外交,这一政策要保持下去,不要同任何国家发展特殊的盟友关系,那是靠不住的。现在的伊朗问题尤其要慎重,伊朗真正的对立面是阿拉伯世界。伊朗实现了核突破,阿拉伯国家和土耳其,必定效仿,局面很可能失控。
中东的争斗,从来都是本地民族教派的争斗,外部势力的介入,要么是火中取栗,要么是被利用。美国现在避免的,就是被利用。海湾沿岸和地中海东岸,是一神教文明的冲突区,对俄罗斯和欧洲的影响大,对美国的影响小。冷战后,传统的地缘政治已经开始重新左右地区冲突了,叙利亚正在发生的事,说明了这一点。
中国要明确意识到,东方文明圈的国家,绝不要卷入一神教文明圈的冲突,不能陷入文化陷阱,这应该是中国中东外交的红线。判断是非曲直并不难,有国际法,有国际行为准则,有安理会。中国对叙利亚冲突的外交,是正确的,顶住了欧美和阿盟的压力,决不允许武力干涉内政,事实上为叙利亚问题最终的政治解决,留下了空间。
民族复兴,是软实力和硬实力的复兴,我们的硬实力越来越强,软实力还不行。阿拉伯之春之后,强人外交的作用越来越弱,议会的作用越来越强,这都需要我们作相应的调整。
在经济交往中,要注意自身形象。西亚非洲国家的社会稳定,与劳动力就业水平关系很大,中国向当地出口商品,要注意不要挤占当地商品的市场空间。
(本文作者殷罡系中国社会科学院西亚非洲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