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土耳其各地爆发大规模抗议活动,引发外界的普遍关注。之前,土耳其一直以引领中东地区自由为豪,并积极支持“阿拉伯之春”,未曾想自己也爆发如此规模抗议潮。这场被外界称为“土耳其之春”的抗议风波将对土耳其内政外交产生重要影响。
本次抗议风波源于一桩不起眼的小事。依照伊斯坦布尔市规划,政府计划拆除市内为数不多的几个绿地公园之一塔克西姆–加济公园(Taksim Gezi Park),并在原址上复建1940年被拆除的奥斯曼风格的军营以及兴建豪华公寓和购物中心。据称,主要建筑商与执政党正义发展党(AKP)关系密切。政府此举遭到环保主义者的竭力反对。自2012年底以来,环保主义者一直在就此事发动不同形式的抗议活动,以阻止该计划实施,但因抗议规模小,并不为外界所注意。2013年5月27日,50多名环保人士再次举行抗议活动,并在公园安营扎寨,发起“占领加济公园运动”。5月28日,警方开始对抗议者采取清场行动,驱逐抗议者并拆除营地。期间,关于警察粗暴对待抗议者的大量图片很快在社交媒体和新闻媒体上流传,其中以红裙女子遭警察喷辣椒粉图片红遍网络,致使该问题引起土耳其国内外广泛关注,事态随即发酵扩大,参加抗议者逐步增多,最终导致事态扩大,酿成全国性大规模抗议活动。自5月31日起,土耳其连续爆发示威游行,抗议活动从伊斯坦布尔蔓延到首都安卡拉以及其他数十个城市,示威者提出了总理埃尔多安辞职的要求。5月31日,有60多抗议者在冲突中受伤,数百人被捕。在6月2日的示威游行中,示威者高举着写有“独裁者,辞职!”等标语,警方使用催泪弹以及高压水枪等驱散示威者,导致2名年轻人死亡,千余人受伤,1700多人被捕。政府此举激起民众更大愤怒,越来越多民众和地区加入抗议活动,抗议活动的主题也开始由最初的环保诉求转向反政府示威。副总理阿伦奇的道歉声明以及关于该工程拟改建博物馆的声明也未能平息抗议。6月4日,土耳其公共部门工会联合委员会KESK发起了为期两天的罢工活动。全国各地数十万人参加了罢工,数十名抗议者被捕。抗议活动还蔓延到了海外,欧洲不少城市的土耳其人也纷纷发动抗议活动。据悉,工会以及“占领运动”的主要组织者“塔克西姆团结”已向政府提出多项要求:保留加济公园;允许自由集会和言论自由,取消在广场举行集会的禁令;禁止警察使用暴力,对示威活动中滥用暴力的责任人展开调查,解除相关政府部门领导人职务;禁止出售公共空间给私人开发;释放在抗议活动中遭逮捕的示威者。6月6日,埃尔多安结束国外访问回国时发表讲话,并以蔑视口吻强调改建公园计划不会动摇。这一讲话可能进一步激化矛盾。短期内,抗议活动恐难以平息。据不完全统计,截至目前,抗议活动造成4人死亡,4177人受伤,其中43人伤势严重,3300多人被捕。全国爆发抗议获得城市达90个,参加者近百万人。
自埃尔多安领导的正义与发展党2002年赢得大选以来,已连续十年执政,结束了土耳其政局长期动荡的历史,且经济持续快速发展,土耳其国际地位不断提高。在此背景下,执政党以及埃尔多安的威望也达到了顶点,他们对此也是踌躇满志,信心满满。但是,为何如今一场小规模环保抗议活动会酿成如此大规模的反政府抗议浪潮?原因是多方面的。从表面看,主要有几个因素:第一,警察执法不当,对待抗议者粗暴、冷酷,并造成人员伤亡,激起民愤;其次,面对抗议,政府态度强硬,拒绝修改计划。5月29日,总理埃尔多安表示决不妥协,宣称“无论你们做什么,我们已做出决定,并将付诸实施”;第三,埃尔多安等政府高层指责抗议者的一系列不恰当言论,为抗议活动火上浇油。6月1日,埃尔多安谴责抗议者,并称将与之对抗,放言“他们聚集20人,我们将召来20万;他们聚集10万人,我们将召集100万党员过来”。2日,埃尔多安再次发表讲话,指责示威者是一群“头脑简单的掠夺者”。4日,副总理阿伦奇对警察在骚乱最初阶段“过度使用暴力”表示道歉,但拒绝为此后发生的警察过激行为致歉;第四,一些反对派乘机造势,发动反政府活动。政府指责抗议活动是共和人民党(CHP)和一些左翼政党等“政治失败者”蛊惑发动,谴责他们与“极端分子和恐怖分子”联手;第五,抗议者一定程度上受到了“阿拉伯之春”以及西方“占领运动”的影响,有受刺激和模仿的成分;最后,“脸谱”、“推特”等社交媒体在抗议活动中发挥了重要的传播和组织动员作用。据统计,土耳其社交媒体使用比例达35%。抗议者建立了“占领加济”账户。从5月31日4时始的12个小时内,“推特”上的3个主要“占领”账号上就发布了200万条关于抗议活动的信息。为此,埃尔多安强烈谴责社交媒体,称“现在我们有一个威胁叫作推特。那里存在大量的谎言。它是土耳其社会的最大威胁”。
从深层次看,本次抗议风波也暴露出了当前土社会存在的一些深层结构性问题,发映出土社会一些阶层对埃尔多安及其领导的正义与发展党政府内外政策的不满和对国家未来走向不明的不安。抗议者来源的广泛性、多样化和参加抗议的原因其实也反映了这一点。英国《卫报》称,抗议者打出的旗帜可谓五花八门,从环保主义到凯末尔主义,从切-格瓦拉分子到各个工会组织的旗帜应有尽有。关于参加抗议的原因,土耳其媒体民意调查显示,92%的抗议者声称是为了反对埃尔多安的独裁主义,91%的人表示是反对不恰当使用暴力,84%是因为土耳其媒体迫于政府压力对事件“保持缄默”的态度。5月初,本人曾参加在土耳其举行的一个国际会议,当时与一些土耳其人有关交流时当地不少人都流露出对现政府以及国家未来走向的隐隐不安,称正义与发展党有一个“隐秘的伊斯兰主义议程”,以改革为名多方打压世俗民主势力,削弱凯末尔主义根基,他们对正义发展党日益增强的伊斯兰主义和埃尔多安的独裁倾向感到担忧,称土耳其国家这只大船正处于失去方向的“漂流”之中。当时,他自己也提出,埃尔多安可能会成为“土耳其的普京”,得到了很多土耳其朋友的认同。未曾想,不到一个月,这些话语就得到了印证。实际上虽然这场“占领运动”的发生具有偶然性、缺乏政治组织和领导,但其短短数日吸引百万土耳其人参加以及西方社会普遍支持的确反映了土耳其国内以及西方对埃尔多安政府的潜在担忧。具体而言,这种不满和不安表现在:首先,政治上对正义与发展党日益增强的伊斯兰主义倾向及埃尔多安可能长期执政感到不安。埃尔多安出任土总理已十年,目前正竭力推动修改宪法出任总统。一些自由主义者指责埃尔多安“独断专行”,正成为土耳其的“新奥斯曼苏丹。英国《金融时报》在分析土为何爆发抗议活动时指出,近年来埃尔多安领导的正义与发展党执政给土带来一个更大的问题,即在埃尔多安的心里,土耳其在世界上如何定位?文章指出,之前土耳其一直把目光投向西方。如今它已转向东方。土耳其开始看上去更像一个伊斯兰主义国家,而不那么像民主国家了。人们走上街头是想传达信息给埃尔多安:现代土耳其想要现代民主。第二,土耳其政府对媒体的控制以及社会生活方面的伊斯兰化引起不满。尤其是上月,正义与发展党控制的大国民议会通过限制酒精类饮料法令,规定晚上10点至上午6点之间禁止售酒、禁止在清真寺和学校附近的饭店卖酒、禁止酒类广告。此外,政府还通过法令,禁止在公共场合接吻。这些举措在生活方式非常西化的土耳其社会掀起轩然大波,国内青年和世俗精英认为政府过于专横,过度干预了个人生活。第三,近年来土耳其经济快速发展,政府大规模经济建设计划取得了很大成绩,但城市大规模拆迁以及兴建大型工程(如修建第三座海峡大桥和核电站、大量水库和大坝等)一定程度上造成了环境破坏,引发部分民众和环保主义者的不满。第四,最近埃尔多安政府在库尔德问题与一向被政府称作“恐怖组织”的反政府武装库尔德工人党(PKK)谈判并达成和平协议,以及在叙利亚问题大力支持叙利亚反对派给土耳其带来一系列政治、经济和安全难题,在国内引起不少反对声音。
一些西方媒体将土耳其的这场抗议活动与阿拉伯国家的抗议活动相比较,称之为“土耳其版的阿拉伯之春”或“土耳其之春”。不过,这可能言过其实,两者有很大差别,两者在民主环境上有根本的不同。阿拉伯人的抗议更多聚焦于民生和民主,而土耳其的抗议更主要源于对埃尔多安的方针路线以及执政风格的不满。但是,这场抗议活动对土内政外交将产生重要影响。这是正义与发展党执政以来土爆发的最大规模的反政府活动,对正踌躇满志,自我感觉良好的埃尔多安以及正义与发展党政府无疑是一个承重打击,也是埃尔多安十年来面临的最严重政治危机。法国广播公司称,如果危机处理不当,它很可能发展成为类似阿拉伯国家的革命浪潮。土耳其专家称,这次抗议活动将成为正义与发展党的“转折点”,可能影响到2014年的修宪以及埃尔多安的总统梦。经济上,抗议活动严重打击金融市场,造成土耳其股市和债券市场大跌。伊斯坦布尔股市出现10年来最大幅度下跌,6月3日单日下挫10.5%。外交上,土耳其的国际形象也已产生一定负面影响。土耳其一向被视为中东国家民主和自由的楷模,如今土耳其政府对抗议者的做法在西方世界引起很大反响。抗议爆发以来,西方媒体充满了对土耳其政府的批评和谴责,关于警察施暴的图片充斥于媒体。《纽约时报》大幅刊登谴责土警察“残忍”镇压抗议者的广告。美国著名学者乔姆斯基称,土耳其政府镇压抗议者是“土历史上最令人羞耻的一刻”。美国、欧盟、英国、德国等多个国家以及大赦国际等组织都对土政府过度使用暴力镇压抗议群众表示谴责。美国务卿克里称对土耳其安全机构大规模使用暴力的报道感到担忧,对此必须进行调查。对此,土耳共外长还回击克里,指责美国视土耳其为“二等公民”。在土耳其与欧盟关系日益疏远,土耳其入盟进程停滞不前之际,土耳其政府对待抗议者的行为可能进一步增强欧盟内部反对土耳其入盟的声音。西方的声音很大程度上也反映了它们对土耳其日益远离西方和伊斯兰化的担忧。土耳其对抗议的镇压一定程度上也破坏了土耳其在阿拉伯世界刚刚树立的支持民主和自由的形象。摩洛哥国王穆罕默德六世和突尼斯反对党决定拒绝会见来访的埃尔多安。此外,伊斯坦布尔市长还担忧抗议事件可能影响伊斯坦布尔申办2020年夏季奥运会。
(本文作者唐志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西亚非洲研究所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