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底2011年初,中东各国相继爆发了要求改善民生、进而扩大民主的政治运动,西方媒体将其称为“阿拉伯之春”。然而,这场所谓的“阿拉伯之春”没有经过“夏润、秋实”,便进入了“阿拉伯之冬”,引发了中东地区持续两年多且迄今尚未停止的政治动荡,埃及、也门、利比亚等国政治强人穆巴拉克、本·阿里、卡扎菲等如多米诺骨牌般相继倒下,叙利亚至今仍处在内战之中。在这场席卷中东的政治危机中,受冲击最大的国家都是共和制国家,君主制国家并没有受到什么冲击,海湾君主国甚至联手镇压了巴林民众的示威游行,巩固了君权。人们不禁要问,为什么具有封建主义色彩的海湾君主国却能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一)实行高福利政策
阿拉伯君主国独特的经济模式构成王室统治的经济基础。在富足的海湾产油国,石油收入由国家(即王室)控制,政府拥有足够的财政资源而无需依靠税收维持政府运转,也无需接受公民监督和质询。不仅如此,巨额石油财富还使政府有能力向公民提供高福利,扮演“施与者”的角色。这也无形中弱化了统治者与公民阶层之间的矛盾。
与中东非产油国相比,海湾国家凭借其巨额石油收入拥有相对优厚的社会保障制度。以沙特为例:沙特阿拉伯政府重视人民生活,对国民实施高福利政策,人人享受免费医疗,免费教育(包括成人教育),免交个人收入所得税,并在住房,饮水和用电等方面提供名目繁多的社会津贴。家庭电气化相当普及,小汽车已成为绝大多数人必备的交通工具,许多家庭甚至拥有数辆汽车。
因此,在这次动荡中,富裕的海湾君主国在应对民众要求方面,显得底气十足。为了平息民怨,科威特王室拿出2.3亿第纳尔(约合8.4亿美元),向全体国民免费发放14个月的食品供应券和每人4000美元的津贴;阿联酋为保安人员提高15%的薪水,发放失业人员津贴和经济住房补贴;安曼将每月最低工资从364美元提高到520美元,提供5万个新的政府工作职位,为失业人员每月提供390美元津贴;巴林王室向每户居民发放1000第纳尔(约合2650美元)。沙特王室则向国民送出总额达1300亿美元的“大礼包”。国外媒体惊呼海湾君主国“在街上撒钱”,以此来破财免灾。
海湾六国的国民均为土生土长的阿拉伯人,是这些国家的主体民族,大规模开发石油前主要从事以游牧为主的农业生产活动。海湾地区发现并大规模开采石油后,他们坐享石油红利,成为食利阶层。总体来看,海湾国家人口不多,社会经济发展在很大程度上依靠外籍劳务人员来支撑,从基础设施建设、工农业各生产部门、文教卫生机构经营、家政服务,甚至政府非强力机构部门的管理都需要引进外籍人员。目前,海湾地区是世界上最活跃的劳务市场。外籍人主要来自埃及、也门等周边阿拉伯国家和邻近的南亚次大陆,他们在当地大都属于贫困阶层。早在2010年海湾地区人口就已达到3500万,其中外籍人至少有1300万,占人口总数的37%,成为海湾国家“动态人口结构”中处于最底层的阶层。而海湾国家本国公民已成为食利阶层。
外籍劳务人员均属“经济移民”,本地人利用资源优势盘剥外籍人,导致外籍人游行、抗议、罢工事件时有发生,他们要求提高工资和改善生活待遇。为了更好地控制外籍人口,海湾六国对外籍人均实行雇主担保制度,留居年限及行动自由均受到严格限制,不准离开作担保的雇主另找工作。外籍人在他乡打工,追求的只是经济利益而非政治权益,一旦利益受损、与雇主发生纠纷或受到不公正待遇,他们就会选择离开。也正因为如此,外籍人处于不断轮换的状态,从而使社会矛盾分散。本地人与外籍人的矛盾表面上看似乎成为社会主要矛盾,而固有的统治阶层与被统治阶层的矛盾被弱化,这也是海湾国家社会相对稳定的重要因素。
(三)严格的治安措施和共同防御体系
伊斯兰教在中东有着根深蒂固的影响。伊斯兰教承载了太多的非宗教功能,即宗教与非宗教功能尚未分离。在海湾国家中沙特的宗教色彩最为浓郁。沙特是一个政教合一的国家,瓦哈比教派占主导地位。在沙特瓦哈比教派主张复兴伊斯兰社会,保持伊斯兰教早期的朴素本色。为此,它反对多神崇拜和异端邪说,严格信奉独一无二的安拉;反对异教思想对伊斯兰教的浸染,坚持将《古兰经》和先知穆罕默德的《圣训》作为国家立法、个人信仰和社会道德的最高准则;反对吸烟、饮酒、赌博和将歌舞引入宗教仪式,主张整饬社会风尚,净化信徒心灵;反对互相残杀,主张所有穆斯林不分部落和贫富在真主面前一律平等,通过圣战实现阿拉伯半岛的统一和独立。
为宣扬和推行这一教义,沙特政府一直将主管宗教思想和公共道德的宗教、司法、教育等部门的大臣职位交由谢赫家族成员担当。谢赫家族作为王国的最高宗教权威,则早在现代沙特王国建立之前的20世纪20年代就建立了一个“惩恶扬善委员会”,督导社会各界认真执行教义所确定的一切道德规范。这个委员会后来发展成相当一个政府部门的独立机构,其组成人员是一支强大的宗教警察。他们日夜巡逻,发现有违教义的行为当即进行干预,严重犯法者当即逮捕。
不仅如此,海湾国家为确保国家安全,于1980年成立了海湾合作委员会,海湾六国签署了“共同防御条例”,组建了安全部队“半岛之盾”。当巴林爆发大规模示威游行,且示威愈演愈烈,开始危及王室统治时,哈利法家族向海湾合作委员会求援。海湾国家的安全部队通过连接巴林和沙特的跨海大桥进入巴林,拯救风雨飘摇的哈利法家族。此举是海合会成立30年来首次调动其安全部队“半岛之盾”。
(四)在西方国家有选择的干预下出现不同结果
在中东地区推行西方价值观和民主是美国等西方国家长期坚持的政策措施,对敌对国家主要采取政治上挤压、经济制裁、军事打击、颠覆敌对政权、新媒体干预等手段。而对与之亲密、有好的国家则采取截然不同的做法。自中东发生政治动荡以来,面对阿拉伯各国民众要求民主、反对独裁的诉求,美国等西方国家对敌对国家和盟友国家所采取的态度是完全不同的。美国对埃及、伊朗、叙利亚、也门等国都曾公开鼓动“政权更迭”、策动政变推翻敌对政府、对有关国家的反政府组织或反对派势力的活动提供支持或资助,从而对敌对国家形成政治上的压力,致使一些国家政府相继倒台。在利比亚问题上,美国等西方国家更是不惜采取军事手段,推翻卡扎菲政权。
在对待海湾各国的民主诉求和海湾君主政权上,美国等西方大国则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态度。巴林爆发大规模民众游行示威后,海湾安全部队进入巴林进行镇压,巴林反对派什叶派政党“维法克”(Wefaq)称:此举是向手无寸铁的平民发动进攻,是对国家主权的公然践踏。而美国白宫则表示,美国并不认为沙特派遣安全部队是入侵行为,只敦促巴林政府在维持秩序时保持克制。
稳定的石油供应、以色列的安全以及打击极端势力是美国中东战略的核心,而海湾国家是美国实现其战略目标的重要保证。由于海湾国家有着极为重要的地缘政治地位,美国在海湾六国均建立了军事基地,如在沙特阿拉伯设有宰赫兰空军基地;在阿曼设有锡卜空军基地;在卡塔尔设有美国中央司令部前沿总部;在巴林设有美国第五舰队总部及母港。也正因为如此,对于海湾国家出现的动荡,美国和西方国家选择了“现实利益超越意识形态的立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采取了与对待其他中东国家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标准。
尽管中东君主国大都已经步人世界最富有的国家行列,如科威特、阿联酋、卡塔尔、巴林等,但其政治发展却远远滞后于经济发展。尽管在过去的社会经济发展中乃至近两年的政治动荡中,这些君主国是中东国家中比较稳定的,但随着国内利益集团的出现和发展壮大,社会结构的进一步分化,要求政治改革的呼声将日益高涨。如果这些国家不能适时地进行政治改革,满足民众的政治民主意愿,就将引发灾难性的动荡。
(本文作者冯基华系中国社会科学院西亚非洲研究所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