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乌克兰危机正愈演愈烈,转移了世人对中东的关注。不过,尽管乌克兰地理上远离中东,但乌克兰危机所引发的地缘政治紧张以及其背后的大国博弈却与中东紧密关联,对中东地区事态的发展、叙利亚危机和伊朗核问题的解决、土耳其与俄罗斯的关系,以及中东国家与美俄关系的变化等诸多方面有着多重影响。
首先,乌克兰危机对中东国家构成的最直接影响是土耳其与俄罗斯的关系面临严峻挑战。历史上,俄土关系一直复杂微妙,敌视与冲突是主线。直到冷战结束后,双方关系才基本走上正轨,近年来又开始趋暖。在乌克兰问题上,土耳其观为唯一一个直接涉入此事件的中东国家,立场微妙。除了土耳其作为北约成员国须与西方保持一致,夹在俄罗斯与西方之间这一因素外,土耳其还与克里米亚及克里米亚鞑靼人有着历史、文化和族裔的联系。众所周知,克里米亚历史上曾被奥斯曼帝国统治。为争夺黑海出海口以及黑海周边领土,17~19世纪奥斯曼帝国与沙俄进行了长达近300年的战争,克里米亚一直是主战场之一,其中第五次俄土战争(1768~1774)奥斯曼帝国战败,被迫割让克里米亚给沙俄。根据1774年俄土《库楚克-凯纳尔吉和约》,克里木汗国宣告独立,并于1783年并入俄国版图。因此,直到今天,仍有不少有着奥斯曼帝国情结的土耳其人对曾经的“疆土”克里米亚恋恋不忘。更重要的是,占克里米亚自治共和国人口近12.1%的鞑靼人属于突厥人,被自视为突厥人老大哥的土耳其人将其视为自己的“小兄弟”。当年克里米亚被沙俄并吞时,大量鞑靼人移居土耳其境内生活,他们的后裔如今在土耳其拥有不小数量。因此,土耳其认为对克里米亚的鞑靼人“负有保护的历史义务”。从目前来看,素有亲西方反俄立场的克里米亚鞑靼人公开表示反对克里米亚搞独立公决、反对并入俄罗斯,强烈要求保留在乌克兰内,并向土耳其政府求助,要求联合国提供安全保护。土耳其政府公开表示支持鞑靼人的诉求,强调维护乌克兰的主权与领土完整,批评克里米亚公投是“错误的决定”,认为俄罗斯的行动不利于地区稳定。土耳其总统、总理及外长展开了紧张斡旋,埃尔多安总理就此与普京通电话,外长达吾特奥卢会见美俄外长,亲赴乌克兰了解形势,与克里米亚鞑靼人领袖会面并转达支持。从目前来看,土耳其在乌克兰问题上并未明显倒向西方,对俄罗斯表态留有余地,出语谨慎。除了担心加剧地区形势恶化外,土耳其对俄罗斯的经贸和能源依赖也是重要考量因素。2012年土俄贸易高达350亿美元,俄罗斯是土耳其的第二大贸易伙伴,也是土耳其的第一大能源供应国(2011年从俄罗斯天然气进口占土耳其天然气进口58%)。据悉,为安抚土耳其以及鞑靼人,克里米亚自治政府已向鞑靼人提出优惠的权力分享计划。
其次,乌克兰危机给中东地区热点问题的解决带来了诸多不确定因素。叙利亚问题、伊朗核问题的背后一直有着美俄博弈的影子。没有俄罗斯的合作,就不会两次叙利亚问题日内瓦和会,不会有2013年化武问题的突破性进展。同样,没有俄罗斯的合作,伊朗核问题也不会自2013年以来进展如此顺利。但是,如果美俄在乌克兰问题上陷入僵局或持久冷战,不可避免将影响双方在叙利亚问题和伊朗核问题上的合作。这两大热点问题很可能成为俄罗斯手中对付美国的两张重要的牌。此外,叙利亚和伊朗两国也可能利用这一时机,并重新评估形势,而这将不可避免影响局势发展。对叙利亚和伊朗而言,乌克兰危机的爆发以及俄罗斯与西方关系的走向恶化,不仅有利于强化其与俄罗斯的关系,也有利于抬高对美国谈判的价码。近日叙利亚政府已乘机加强军事攻势。而伊朗与俄罗斯的军事关系也可能重新加强,近日传出俄罗斯与伊朗可能签署新的核能合作协议的声音,未来不排除俄罗斯重新启动对伊朗的“S-300”导弹出售。在此背景下,下一步伊朗很可能成为美俄争夺的对象。
第三,美俄在乌克兰的角逐及效应将可能在中东产生连锁反应。最近一个时期,美国在利比亚、埃及、叙利亚以及伊朗核问题上的政策和一系列举动已使其地区传统盟友和伙伴如以色列、沙特、土耳其和埃及等国深感失望,对美国不可依赖和不可信赖的感觉不断加深,对美国在地区关键问题上置身事外,并致力于战略东移亚太非常不满。如今,乌克兰再次成为考验美国能否在关键时刻保护盟友和伙伴的“一块试金石”。如果美国不能在乌克兰问题上展现其领导作用和捍卫盟友的决心和意志,那么其中东盟友恐怕会进一步远离美国,去寻找新的伙伴或强化自主外交与安全能力。事实上,自美国有意撤离中东以来,以色列、沙特、土耳其和埃及等国已展示了自主、多元外交的新面貌。2013年传出消息沙特有意向俄罗斯订购巨额军火,如果属实,将是重大新闻。今年2月,埃及军方最高领导人塞西访问俄罗斯,将俄列为首访的第一个非阿拉伯国家,决定购买30亿美元军火,也是一例。而以色列政府对奥巴马总统处理伊朗核问题政策的不满已使美以之间战略分歧变得日益扩大。
第四,乌克兰危机再次向“阿拉伯之春”发出警告。可以说,2004年爆发于乌克兰的“橙色革命”是2011年阿拉伯之春的始作俑者之一。“革命”以来的乌克兰政治闹剧一再上演,直至演变成今日的严重危机,国家面临分崩离析,爆发战争的威胁。即使是一直支持乌克兰“革命”的西方也开始反思怂恿乌克兰搞民主是不是错了。同样,乌克兰的悲剧在阿拉伯国家也在上演。2011年以来,从利比亚到也门,从埃及到叙利亚,经济崩溃、族群分裂、暴力恐怖、内战、国家分裂……,逐一呈现在世人目前。这一次,阿拉伯人或许会从乌克兰危机中汲取更多,希望能及早警醒过来。阿拉伯国家的“广场革命”或“街头革命”或许会势头减缓。
最后,乌克兰危机影响中东油气地缘政治。乌克兰是俄罗斯油气通向欧洲的中转站。在这次危机中,欧洲国家一直犹豫踌躇,对俄罗斯态度不似美国那么坚决,欧洲内部在如何回应俄罗斯上分歧严重。这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对俄罗斯天然气严重依赖的顾忌,对自身能源安全供应的担心。欧洲国家对俄罗斯天然气的依赖性较强,近66%天然气消费来自俄罗斯,其中60%又过境乌克兰。2013年俄罗斯向欧洲出口天然气1615亿立方米。其中,德国34.8%的石油进口来自俄罗斯,天然气的进口比重达38.7%。东欧一些国家甚至全部天然气都从俄进口,乌克兰接近60%。2006年、2008年和2009年,俄罗斯多次威胁要切断对乌克兰和其他欧洲国家的天然气供应。这次乌克兰危机再次给欧洲敲响了警钟。为不受制于俄罗斯,欧洲未来必然会寻求开辟新的油气供应源,而中东必然是重中之重。近日已有多个欧洲国家提出要从美国进口天然气的请求。但对欧洲而言,更好的选择仍然是地理上接近的中东,尤其是伊朗、卡塔尔两大天然气生产国。出于能源安全的考量,欧洲是否会加大对中东的投入,尤其在与伊朗关系上改弦更张,大幅修复欧伊关系,值得关注。
(本文作者唐志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西亚非洲研究所研究员)